梁致远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粗糙得刮耳朵。
许萋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吃饱了,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小嘴还一嘬一嘬的,“是你妈。你是你,你妈是你妈。你把我女儿找回来了,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又掉了下来,啪嗒啪嗒落在襁褓上。
“你把她找回来了,就够了。”
梁致远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他伸手擦她的眼泪,擦了左边右边又流下来了,擦不完。她抓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但始终没有放开怀里的孩子。
“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抽抽搭搭地说,“我醒过来摸婴儿床,空的,我摸了好几遍都是空的,梁致远你以后不许把手机设免打扰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知道。”他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低柔下来,“手机再也不设免打扰了。以后半夜开会我开震动,你醒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谁半夜给你打电话,”她哭着又笑了,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一点都不讲究,“你少自作多情。”
梁致远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他把母女俩一起搂进怀里,下巴搁在许萋萋的头顶,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窗外天亮了,麻雀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病房的白床单上,像是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许萋萋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你妈呢?”
梁致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拍着孩子的背,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淡。
“精神病院。她在里面待一辈子。”
许萋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会后悔?”
“不会。”
“她毕竟是你妈。”
“她差点把我女儿卖到国外。”梁致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从她上车往城南开的那一刻起,她就不配当我妈了。”
许萋萋看了他很久,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抱紧了他。
“那就这样吧。”她轻声说,“过去了,都过去了。”
孩子在他们中间睡着了,呼吸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里。
下午许萋萋给孩子喂完奶,看着梁致远笨手笨脚地给女儿拍奶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昨天跟陆嘉树说什么了?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梁致远拍奶嗝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继续拍着,语气淡淡的:“没说什么,就是谢谢他帮忙。”
“真的?”
“真的。”
许萋萋眯着眼睛看他,显然不太相信,但她太累了,没有力气追问。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打了个哈欠:“对了,你把他那件外套还了没有?人家好心借我披一下,你别给弄丢了。”
梁致远低头看了看女儿,女儿打了一个奶香味的嗝,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明天就还。”他说。
许萋萋已经睡着了。
梁致远把孩子放进婴儿床里,给她盖好小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母女俩的睡脸。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他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找一件一模一样的深灰色夹克,明天送到陆嘉树办公室,附一张感谢卡,什么字都不要写。”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俯身在许萋萋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许萋萋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臭死了”。
梁致远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一天一夜里,他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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