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瞧见了一条船。”
朱元璋抬起手,朝身后江面上那艘被水师战船围住的花船指了过去。
“三层楼阁的大船,通身挂满花灯,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窖藏花雕,船上头坐着的都是体面人。
多体面呢?有户部的门路,有吏部的关节,有御史台的靠山,连秋决名册上勾了朱笔的死囚,都被人从刑场上买了回来,换了身新衣裳,站在船上替人选花魁。”
他停了一停,码头上鸦雀无声。
“可就在这条船上,一个被逼良为娼的良家姑娘,跳了江。”
“她的爹被人活活逼死了,家里的铺子被人吞了,户部籍册上的良字被人涂改成了贱字,她这辈子便被钉在了那个字底下,再也翻不过身来。
满船几百号衣冠楚楚的体面人,没有一个替她说过一句话,没有一个拉过她一把。”
“你们当中有没有被官绅胥吏欺负过的?有没有告过状却告不通的?有没有家里头的田被人占了、铺子被人夺了、亲人被人逼死了,到头来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着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咱朱重八的脸面,今夜不要了(第22页)
台下没有人应声,可那种沉默本身便是回答。
“咱晓得,是因为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当年没有人替咱说一句公道话,咱便提了刀,自己替自己说。
咱替自己说完了,又替天底下千千万万和咱一样的泥腿子说。
咱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这把椅子上头来。”
“咱坐到这把椅子上头之后,咱告诉自己,咱再也不要让咱的子民像咱当年一样,活得不如一条狗。
咱设了登闻鼓,咱定了大明律,咱给百官了俸禄,咱给百姓减了田赋,咱以为咱做的这些事够了。”
“今夜咱晓得了,咱做的这些事,远远不够。”
朱元璋的声音顿在了那里,两只手死死的扣在栏杆上。
“咱有罪。”
“是咱朱重八对不住你们。”
台下的人群里出了一阵骚动。
百姓们面面相觑,天子说自己有罪,这在大明朝九年的光景里头,谁也没听过。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着的面孔,没有给他们消化的工夫,下一句话便压了上去。
“咱坐在乾清宫里头听底下人禀告太平盛世的时候,咱底下的官员正在长江上头吃着用百姓血汗换来的酒菜。
咱在御案后头批奏本批到深夜的时候,咱底下的官员正在替逼良为娼的杀人犯撑场面。
咱以为咱亲手挑出来的御史是替咱看天下的眼睛,今夜咱才晓得,那双眼睛早就被人用银子糊住了。”
“咱有罪于姓韩的穷书生。”
“咱有罪于苏家绸缎铺的姑娘。”
“咱有罪于凤阳城下那一千二百个修城墙的民夫。”
“咱有罪于天底下每一个被咱底下的官员逼得活不下去的子民。”
他的声音落下来之后,码头上的数万人安静了很久。
这种安静和方才的鸦雀无声不同。
方才是被天子的威严压住了嘴,此刻是被天子掏出来的那颗心堵住了嗓子。
朱元璋在台上站了许久。
江风将他龙袍的下摆吹得猎猎地响,可他的身子一动不动,两条腿绷得笔直。
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的那层潮意已经被寒光替代了。
“咱说完了罪,该说说接下来怎么办了。”
“今夜这条船上牵扯出来的人和事,一桩都跑不掉。
顺着这条船上的门道往下查,查到哪里便办到哪里,不管查出来的是几品的官,是哪家的勋贵,是谁的门生故旧,一律按律治罪,绝不姑息。”
“锦衣卫即刻接手此案,从今夜起开始拿人。”
他转过头,朝台下的百官方向扫了一眼。
“你们当中有没有今夜在那条船上吃过酒的,有没有走过那条船上门道的,咱给你们三天的时间。
三天之内,自己到锦衣卫衙门去说清楚,主动交代的,从轻落。
三天之后被查出来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不会再讲第二遍。”
台下站着的文武百官,有几个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晃完之后站得更直了,仿佛多直一寸便能多撑一分体面。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回身来,朝着码头上数万副面孔模糊的百姓。
“父老乡亲们,咱最后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咱以前觉得贪官污吏是个别人的事,是几个蛀虫的事,今夜咱晓得了,不是个别的事。”
“咱治了九年的天下,治出了一个烂摊子。”
“可咱朱重八这辈子认一个死理,摊子烂了,便收拾。
收拾不干净,便掀了重来。
咱从放牛娃干到乞丐,从乞丐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