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肯把百姓从苦日子里往外拽的那个人。”
这句话落下,三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大殿里传来晚课的钟声,沉沉一响,香烟从檐角下缓缓浮起。
可卞元亨此刻听见的,却不是佛前木鱼。
是工棚里锯木上梁的吆喝声,是孩子攥着糖画的笑声,是妇人同丈夫低声盘算明年束脩的声音。
赵母手里的佛珠慢慢转了一圈。
这一次,她没有再念“菩萨保佑”
。
只是低低道:“走吧,去斋堂。”
她顿了顿,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放轻了些:“今日这口斋饭,老婆子吃得踏实。”
……
三人说着,已经到了斋堂外。
今日游人多,斋堂里坐满了香客。
张氏正要去问还有没有空位,卞元亨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先听见了一道年轻爽朗的声音。
“道衍,你口中的金陵一绝,若只是这碗豆腐羹,我可要怀疑你收了方丈的香油回扣。”
紧接着,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响起。
“殿下多虑了,三文钱的香油,方丈便是想给贫僧回扣,也分不出半文。”
那声音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只是殿下今日这一身绛红金线,瞧着实在显贵。
贫僧若不替殿下挑个贵些的斋堂坐一坐,如何替殿下把这份佛缘圆回来?”
那年轻男子似是被噎了一下,随即无奈道:“本王今日穿成这样,站在这里便已经够给佛祖长脸了,佛祖还差我这点香油钱不成?”
黑衣僧人不紧不慢道:“佛祖自然不差,寺中方丈却未必不差。”
旁边似有小和尚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卞元亨循声望去,这才看见了几个人。
为之人,正是朱橚。
吴王殿下。
他并未摆亲王仪仗,却也不像寻常香客。
穿着一身绛红大袖袍,衣襟与袖口皆以金线绣着缠枝暗纹,腰间束着玉带,乌高束,以金饰红绦拢住。
夕照与灯火落在那身红衣上,衬得整个人既贵气,又有几分佳期将至的喜意。
身旁那位女子亦是一袭绯红华服,广袖垂落,披帛如霞,间金钗步摇细细摇曳,眉目清冷端方,偏偏被这满身红妆一映,又添了几分难掩的温婉。
再往旁边,则站着一个黑衣僧人。
那僧人颈挂佛珠,眉眼低垂,身形魁梧,黑色僧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慈和,反倒透着几分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稳气度。
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灰色小僧衣、剃着光头的小和尚。
卞元亨第一反应不是上前见礼,而是看向四周。
回廊下卖香囊的老汉,手指在摊布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不远处挑热水的汉子脚步微顿,肩上的扁担却稳得没有半点晃。
廊柱阴影里两个香客正低声说笑,目光却始终落在每一处能靠近朱橚的角落。
这些人穿得都不像护卫,可卞元亨在军中待了一辈子,只扫一眼便知道,他们的站位封死了三条突进的路,也留出了两条撤离的口子。
不惊扰游人,不搅乱庙会,却时时刻刻护住了朱橚。
锦衣卫这些改作香客商贩模样的缇骑,确实是下过苦功夫的。
卞元亨走上前,隔着几步躬身行礼:“草民卞元亨,见过吴王殿下。”
朱橚转过头,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卞将军?”
卞元亨忙道:“不敢当将军二字。”
一旁的姚广孝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只用寥寥数语便把来人的来历说清。
此人曾是张士诚帐下旧将,官至兵马大元帅。
施耐庵写《水浒》时,武松打虎的影子便有他一份。
后来枫溪村设伏,也是他暗中递了消息,才让殿下收了那一网乱党。
徐妙云听完,眸光微微一动。
她看向卞元亨的眼神,便不再只是寻常的旧识。
朱橚原本今日是出来陪徐妙云游寺的。
按他的本意,姚广孝这盏大灯泡已经够亮了,马和这个小灯泡还在旁边晃来晃去,牛小满和一群便衣护卫虽不碍眼,可到底也算隐形灯泡。
如今又撞上卞元亨一家,简直是鸡鸣寺的灯会算是提前开张了,盏盏都往他和妙云中间挤。
他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还要摆出礼贤下士的从容。
“卞将军也是来上香的?”
卞元亨解释道:“家母这些日子一直记挂着浣秋,今日说什么也要来寺中替她添盏平安灯。
拙荆是浣秋的姑姑,自然也放心不下,便随我一道陪老人家来了。”
朱橚点了点头,宽慰道:“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太医和戴医士都在看着,不会让她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