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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闭了闭眼。
完了。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东宫的大嫂,防住了大哥,也在马车里把那句“账还周转得开”
说得云淡风轻,却偏偏没防住鸡鸣寺里赵母这一番热心话。
那几句家常似的念叨落下来,比账册摊在徐妙云面前还要明白,把他这些日子遮遮掩掩的窘迫与心意,全都揭了个清清楚楚。
徐妙云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素来澄澈自持的眸子里,像是被灯火轻轻烫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骤然明白一切后的心疼、酸楚,还有几乎要漫出眼底的柔情。
赵氏这几句话,看似只是市井间的闲谈,可落在她耳中,却一下子将许多事都串了起来。
她只想了一瞬,便明白了朱橚真正的用意。
他要办的,从来不只是一场亲王大婚。
他是要借着这场婚事,把废除匠籍、雇佣计酬、匠人工钱翻倍这些事,结结实实地钉进洪武朝的史册里。
可若只为德政,他明明可以另择时机,慢慢推行。
偏偏他选在她过门这一日。
偏偏要让史官将“吴王大婚”
与“匠户新生”
写在同一页上。
等将来史官落笔,写到吴王大婚那一日,写到满城灯火、十里红妆,后头便还要再添上一句:自此以后,大明匠人不再世代为役,凭手艺吃饭,凭劳作领钱,第一次在朝廷的账册上站直了腰。
而她徐妙云的名字,也会随着这一笔被写进去。
不是因为她是魏国公之女,也不只是因为她嫁给了吴王朱橚。
而是因为她过门那日,万千匠户得了新生,金陵百姓同沾喜气。
他把原本该堆在亲王仪仗上的金银华饰拆了,把本该摆在高门宴席上的山珍海味省了,把那些能换来皇家体面的花销,一点一点挪到匠人的钱袋里,挪到百姓能看见的灯棚下,挪到这场足以让后世记住的德政里。
他嘴上不说。
甚至还故意装作一切只是他一时兴起、败家任性。
可徐妙云此刻忽然明白,这个看似最不正经的人,竟是在用最笨拙、也最郑重的方式,替她求一份青史之名。
更是在用这满城灯火、万家笑语、无数匠人揣在怀里的工钱,替她添一份世上独一无二的聘礼。
世间男子迎娶心爱之人,所聘之礼多是金银珠玉,是绫罗绸缎,是田庄铺面。
朱橚给她的,却是万民同喜,是新法初行,是无数小民从苦役里抬起头来的那一刻。
他想让天下人记得,她嫁给他的那一天,不只是吴王府添了一位王妃。
也是无数小民的日子,真正亮起来的那一天。
这哪里只是为国为民。
分明也是他藏在大义之下,最明目张胆的私心。
这份私心太重,重得叫她心口酸。
又太柔软,柔软得让她在这一瞬竟不忍再拆穿他那些笨拙的遮掩。
原来他这几日所有的遮掩、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都不是因为账目真能轻轻松松揭过去,而是怕她知道之后心疼,怕她还未嫁过去,便先替他担起这份沉甸甸的忧虑。
徐妙云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过茶盏边沿,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了回去。
再抬眸时,她唇边已带了极浅的笑意。
那笑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终于抓住他破绽后的温柔嗔怪。
徐妙云看着他,轻声嗔道:“殿下这几日,瞒得很好。”
朱橚干笑:“也……也没有很好,这不是被现了吗?”
马和捧着碗,很认真地插了一句:“殿下,小僧觉得,您不是被现,是被佛祖点破了。”
朱橚转头看他。
小和尚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刀:“师父说,人在佛前不能打诳语。
殿下此前一直不说,佛祖便借老夫人的口说了。”
姚广孝默默放下汤匙,伸手按住了马和的小光头。
“阿弥陀佛,殿下有怪莫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朱橚看着这孩子,忽然觉得这小和尚将来若是长大了,别的不说,单凭这副一本正经往人心窝子里戳刀的本事,便足够让满朝文武都绕着他走。
徐妙云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只是伸手替朱橚盛了一小碗豆腐羹,放到他面前。
“殿下多用些。”
朱橚低头看着那碗豆腐羹,心里刚松了半口气,便听她又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句。
“吃饱了,回去才有力气同我细说。”
朱橚手中的羹匙一抖。
马和想了想,低头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认真地推到朱橚面前。
“殿下,小僧方才还以为您只布施三文,是抠搜。
如今才知道,殿下不是抠搜,是把钱都拿去给匠人工钱、给王妃办婚礼了,穷得连娶媳妇的钱都快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