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低声道:“娘放心。”
这一声“娘”
,不是礼制里的称呼。
朱元璋在旁边眉头一皱,本想说他没规矩,可看着马皇后眼眶微红,又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
横竖往后有王妃管着,也轮不到他日日操心。
这颗在宫里滚了十多年的魔丸,今日总算有人肯收了。
……
另一边,魏国公府的祠堂里,香烟袅袅。
徐妙云服燕居冠服,随徐达、贾氏祭告祖先。
她今日起得极早,天还黑着,团香便已哭了一回。
哭完还嘴硬,说自己是被香灰迷了眼。
徐妙云没有拆穿她,只让她去洗脸,免得一会眼睛肿得像是被朱橚抢了点心。
祭祖礼毕,徐达与贾氏坐于正堂。
徐妙云由女执事引着,至父母前行四拜。
徐达原本昨夜背了整整半宿戒辞。
什么“夙夜勤慎,敬奉舅姑”
,什么“柔顺贞静,毋违妇道”
,背到后来,连大黄都听睡着了。
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女儿穿着冠服跪在自己面前,他那些准备好的文绉绉词句,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徐达张了张嘴。
正堂里所有人都等着。
徐妙云也抬眸看他。
徐达憋了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去了吴王府,好好吃饭。”
满堂静了一瞬。
徐增寿站在后头,差点笑出声。
被徐妙锦一脚踩在靴面上,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徐达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戒辞,咳了一声,努力补救。
“还有,别总替那小子操心,他是亲王,不是三岁小孩。
银子没了让他自己挣,奏本多了让他自己批,御史骂他让他自己吵。
你嫁过去是做王妃,不是给他当账房先生、军师先生、救命先生。”
徐妙云听着听着,眼底的泪意散了些,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徐达越说越顺。
“那小子嘴甜,最会哄人。
你别他说两句好听的,就什么都依他。
他若敢欺负你,爹还是那句话,你回家吃饭。
吃完饭,爹提剑去吴王府跟他讲道理。”
贾氏无奈地看了徐达一眼。
“天德,今日是醮戒,不是战前誓师。”
徐达立刻闭嘴。
贾氏看向徐妙云,声音温柔许多。
“妙云,母亲没有你爹那么多威风话。
母亲只盼你记住,夫妻过日子,不是只靠一时情深。
心里冷了,要说。
身上累了,也要说。
殿下待你好,你也莫要事事逞强。
你聪明,可聪明人也可以撒娇,也可以任性,也可以让人疼。”
徐妙云眼眶终于红了。
“女儿记下了。”
贾氏伸手将她扶起,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珠花。
老太君坐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拍了拍手。
“好,好。
妙云嫁小五,记得把大黄带上。”
徐妙锦忙道:“祖母,大黄今日不陪嫁。”
老太君顿时皱眉:“为什么?小五小时候不是最爱和它玩?”
徐允恭小声嘀咕:“那是大黄追着他咬。”
徐妙云原本心头酸得厉害,被这一句逗得险些笑出来。
堂中那点离别的沉重,就这么被老太君和大黄冲散了半截。
礼毕后,女官入内,请徐妙云更翟衣,以候亲迎。
帘幕落下前,徐妙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母亲。
徐达站得笔直,眼睛却已经红了。
贾氏朝她轻轻点头,像是在告诉她,不怕,往前走。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转身入内。
……
宫门外,亲迎仪仗已经陈列整齐。
朱橚换了皮弁服,出午门时,朱标、朱樉、朱、朱棣都在。
朱棣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老五,腿软不软?”
朱橚懒洋洋道:“四哥放心,今日若有人腿软,也只会是你被父皇派去凤阳铲粪那天。”
朱棣脸色一黑。
朱在旁拍手:“好,好,嘴还这么欠,看来确实不紧张。”
朱樉递过来一只小小的锦囊。
朱橚接过,掂了掂,眼睛一亮。
“金豆子?”
朱樉道:“大嫂让带的。”
朱标温声补了一句:“穆英说,徐家门不好进,你若还像鸡鸣寺那日只掏三文钱,只怕今日得在魏国公府门口站到明日。”
朱橚顿时感动。
“大嫂果然是亲嫂嫂。”
朱棣冷笑:“亲嫂嫂怕你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