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加这一节。
理由说得极冠冕堂皇。
“列祖在上,总该让祖宗们亲眼瞧瞧,我朱橚今日为老朱家迎回来的,是怎样一位好王妃。”
陶凯当时听完,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这话听着孝,细想全是私心。
可偏偏马皇后又点了头,说:“也好。”
于是礼部又闭嘴了。
朱橚走到徐妙云面前。
他方才被迫躲到大哥身后时还有些没脸没皮,可真到了这一刻,反而罕见地认真起来。
徐妙云执扇立在他面前。
团扇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垂。
朱橚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团扇边缘,没有立刻移开。
他低声问:“累不累?”
徐妙云轻声道:“还好。”
“凤冠疼不疼?”
“不疼。”
“饿不饿?祖母给的肉脯还在我怀里。”
徐妙云差点没绷住。
奉先殿前,列祖神御在上,满殿礼官在侧。
他竟还惦记着肉脯。
她轻轻瞪了他一眼:“殿下慎言,这是奉先殿前,不是吴王府的小厨房。”
朱橚立刻收声,装作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陶凯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口闷。
这两位再这样下去,他迟早有一日要在《大明会典》上写一句:
亲王殿下,不得于奉先殿前投喂王妃。
……
朱橚终于将团扇缓缓移开。
奉先殿前的光落在徐妙云脸上。
珠翠轻摇,霞帔流光。
她今日的妆并不浓,却因开面之后肌理莹润,又被凤冠翟衣衬着,生出一种平日里少有的明艳。
清冷依旧在眉眼间,可那份清冷被大婚的红与青轻轻化开,变成一种端庄得近乎不可逼视的华贵。
殿前命妇中,有人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
常穆英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
朱标侧目看了一眼朱橚。
果不其然,自家五弟又看傻了。
不过这一次,朱橚没有说什么“拆长城放烟花”
的混账话。
他只是看着徐妙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从眼底慢慢漫开,干净又热烈。
像是这一日所有礼乐与仪仗,都在这一刻落成了他眼中的欢喜。
徐妙云被他看得耳根微热,却没有躲。
她今日是吴王妃。
她要在他的身侧,堂堂正正站着。
“请吴王殿下、吴王妃诣庙见位——”
礼官唱赞落下,朱橚与徐妙云并肩入奉先殿。
奉先殿中香烟缭绕。
德祖、懿祖、熙祖、仁祖诸位神御在上。
烛火微微摇动,像无数双来自岁月深处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们这一对新婚夫妻。
朱橚在东,徐妙云在西。
赞礼官高声唱:“两拜——”
二人俯身。
衣袂铺地,玉佩轻响。
“跪——”
朱橚跪下,徐妙云亦随之跪下。
执事进帛,进爵。
朱橚按礼受帛,以授执事,献于神御之前。
再进爵,再献爵。
这些仪节复杂得叫人心神紧绷,可徐妙云却奇异地并不慌乱。
朱橚就在她身侧。
每一次起身、每一次俯拜、每一次移步,他都比她略早半拍,却又不会快得让她跟不上。
像是在无声提醒她。
不怕,跟着我。
到了读祝之位,祝官展开祝文,声音在殿中回荡。
“……维洪武九年十月十五日,孝玄孙嗣吴王橚,谨以牲醴庶馐之仪,昭告于列圣祖考妣之灵……今奉制册命魏国公徐达长女徐氏为吴王妃,谨率妃躬诣庙见,伏惟尚飨。”
徐妙云垂眸听着。
她听见自己的姓氏与朱橚的封号一同落在祝文之中。
吴王橚。
妃徐氏。
从今往后,在宗庙祭告、朝见礼册、宫中名籍里,她都会与这个名字并在一处。
这份情意,从此越过少年人的私心,越过那些无人知晓的相许与惦念,被天地见证,被宗庙收录,被父母君亲堂堂正正地承认。
他们是夫妻了!
!
礼成,起身,再拜。
从第一位神御,到最后一位神御,仪节一重接一重,庄严而繁复。
朱橚素日最怕麻烦,可今日竟半分错处也没有。
徐妙云偶尔侧眸看他,只见他神色端正,眉目肃然,和平日那个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朱橚判若两人。
她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他不是不能正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