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新州港外,他们五十多条船被占婆人围住的时候,海面上全是喊杀声、火光和惨叫。
那是他见过最凶的一场仗。
可眼前这一片,比那一仗更让人心里冷。
两百多条死在冲锋路上的快船,就那样静静漂着。
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这……这打的是仗?”
罗巳终身边的老舵工,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罗巳终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嫌明军那些炮船走得太慢。
还跟手下说过一句,真打起来,未必比他们这些常年舔刀口的人强。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像是有人隔空抽了他一耳光。
李夫人站在自家大福船的船楼上,半晌没有挪动,连海风吹乱了鬓也浑然不觉。
她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那一晚在船舱里,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跑掉。
若是今天有人临阵脱逃,被明军这样的炮口追在身后……她不敢往下想。
饶隆站在船头看了很久,才低声对身边的长随说了一句:
“回去以后,把祠堂里那三个头,给我记在账上。”
“饶爷?”
“老子磕早了。”
……
占婆的先锋旗舰还浮着。
巴漏稽的旗舰冲在最前面,却因为舷侧挂着铁皮,又恰好被前面一条快船挡住了半边,没有吃到那一轮葡萄弹的正面。
可船上的人,也已经死了一大半。
巴漏稽左臂中了一颗流弹,整条胳膊都在淌血。
他靠着舷墙坐在地上,看着四周那些不再动弹的船。
那都是他的船。
他带着这些船,打过大越,打过暹罗,打过南洋所有敢拦他的海盗。
七年前,他就是站在这样一条船的船头,一路冲进红河口,把大越水师撞得七零八落。
那时候,海上的规矩很简单。
谁的船快,谁的人狠,谁先撞上去,谁就赢。
可今天,他的船冲得最快,他的人最狠,他们一直冲到了离明军不足一百步的地方。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旁边一条死船上,刚刚探出头的一名水兵,一头栽回了船舱里。
巴漏稽打了个寒噤。
那些明军,连一个活人都不肯留。
“掉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掉头!
快掉头!”
后面还没冲进一百五十步的快船,终于崩溃了。
它们亲眼看着前面的同伴一排一排冲上去,然后一排一排变成了漂在海上的棺材。
没有人再听鼓声。
桨手们疯了一般反着划,把船头拨向南边,拼命往回逃。
巴漏稽挣扎着站起来,想喊,想骂,想拔刀砍人。
可他张了张嘴,现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逃命的嘶喊里。
船上仅剩的十几名桨手,已经自己调转了船头。
他没有再拦。
溃逃的船流,很快撞向了后方大阵。
占婆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两百条大船正排成两翼,随着南风向北压来。
这些船都是远洋大船,船身高大,帆大桨少,全靠南风推着走。
罗皑本打算让它们跟在快船后面,等巴漏吸引住明军的炮火,再从两侧包抄过去,把那二十一条明船彻底围死。
可现在,前面的快船倒卷回来了。
越聚越密。
越冲越急。
一百多条快船迎着南风拼命划桨,船头朝南,像一股倒灌的潮水,径直涌进了大船阵列之中。
大船借着顺风往北走,快船顶着逆风往南逃。
两股船流在海面上迎头撞在一起。
一条快船来不及避让,铁包角直接扎进了一条大船的船腹。
另一条快船被大船压在船头底下,整条船翻了过去,桨手像下饺子一样落进海里。
大船想转向避开,可风从背后推着,舵还没打满,已经撞上了侧翼的另一条大船。
帆索缠在一起,桅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原本整齐的两翼阵形,转眼便被自家的快船冲得七零八落。
副将脸色煞白:“将军!
拦住他们!
再这样下去,大船阵就要被冲散了!”
罗皑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海面,又望着眼前这一片混乱。
他原以为,明军的炮再厉害,也有打不到的时候。
他原以为,只要拿人命填,总能填到明军船边。
他原以为,那些停在十里外的海盗,是朱橚看错了人。
现在他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