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的地方是刀柄。
她那两只手做过的事她记得很清楚——甩刀、换手、按住刀背往上撬。
她断后那一次,左手换到第四次的时候刀柄上那圈布散了。
她记得那圈布的颜色。
那一天那两只手摊在枷面上,什么都没有握。
口水从她嘴角流下去,流到枷面上。
枷面是平的,靠她这一头稍微低一点——车板不平,前头低半寸。
口水顺着那个坡往下走,走到枷面的边上,滴在她跪着的车板上。
那一小片已经积了很深,积到后来的口水滴下去的时候不响了,因为底下已经有水。
淋第三桶的时候,有一只东西伸手过来,把那块木楔往外拔了半寸。
拔出来的那半寸让她的上下牙合上了一点。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个动作——她把嘴闭紧了,闭得两边的腮都陷下去。
那只东西看了她一眼,把木楔推回去。
她的嘴又张开了。张开的时候她没有再试。她这两年多学会的东西里有一条是:不要做没用的动作,因为没用的动作会挨。
(归顺的那一圈走过去)
那条归顺人类的队伍从第三辆车边上过的时候,队里有一个人停了半步。
那个人从前在宫里当过差——看衣服能看出来:他穿的是旧的内侍服,领口那一圈滚边还在,洗得发白了。
他走过第三辆车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见了枷面上那两只手。
他认得那两只手。
他从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见过那两只手——那两只手从前握着刀站在殿门外头,握刀的时候手背朝外,看上去比别人的手要宽;他那个时候路过都要绕远一点,因为禁卫统领是有名的不好说话。
他那个时候停了一步。
红魇那个时候在等他叫她。
她那两年多养出来的反应里有一条是:看见认识的人,要等对方先开口;对方开了口,她才知道该做什么。
她那两年里没有自己决定过要不要说话。
那个人没有叫。
他低了一下头,然后跟着队伍走了。他走的脚步比刚才快。
红魇那个时候做的事是:她把那十根手指往里收了一点,收到指尖不再够着枷面的边。
(第四辆:清仪)
第四辆车上是律清仪。
她身上穿着道袍。
那件道袍是真的——太清宫的样式,青底,领口是交领,袖口宽,前襟一直交到腰。
道袍是那件道袍,可是前襟从胸口那个地方被人剪开了,剪成两片,往两边拨开,系在腰带上。
她被固定在车上,固定她的是腰上的那条带——一条宽皮带,从她腰上过,把她整个人绑在车中的立柱上。她的手是自由的。
她那个时候手里托着一只铜碗。
那只铜碗是从道宫里搬出来的,碗底刻着八卦,是从前祭器那一套里的一只。
碗里装的是乳汁——她这两年一直在产,一天两次,挤出来之后装进碗里。
那一天在大典之前,他们先把碗给了她,让她自己挤。
她自己挤的。
她挤的时候用的是道宫里的那套手法——那套手法本来是净牲之前用的,要按穴位,要顺经络,挤出来的时候不能急。
她挤了一刻钟,挤到碗里有半碗。
车过广场的时候,她把那半碗东西端着。
车走到一半,有两个哥布林上来,其中一个从她手里把碗端走。
它端着那半碗东西走下车,走到石阶底下那块铺了沙的空地上,把那半碗倒在了沙上。
倒的时候碗口朝下,乳汁落在沙里,沙吸不住,那一片沙就变成了一团白。旁边站着的几只东西低头去看。
清仪那个时候看着那个动作。
她这两年练出来的一样东西是“算”。
她在那辆车上算了一下:那一天倒掉的是半碗。
她两年里挤出来的碗数她记得很清楚——一天两次,一次半碗,两年是七百三十天,一千四百六十次,七百三十碗。
那一天倒掉的那半碗是第七百三十一碗。
她算完之后,把两只空着的手放回身侧。
她从前是道宫的客卿,她管过药圃,管过祭器,管过丹房。
那一只铜碗是祭器那一套里的一只——她认得那只碗的编号。
它在祭器册上排第十七,名字叫“净牲承露”。
她算到这里的时候,车已经走到石阶前头了。
那只碗是从道宫里搬出来的。
搬的人是管祭器的——他进道宫那天,库房里还有半库东西没烧完。
道宫的弟子在城破之前烧过一次档案,烧的时候来不及,架子上的祭器没有动。
管祭器的那个人进去之后把架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走,搬的时候照册子点数:册子上排第一的是爵,排第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