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
她那两只手那个时候没有拿开。
倒到第七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女帝头上。
那一桶是牛族里最高的一只倒的。
它站在车边上,把桶举到那个高度,然后翻。
那些东西从她凤冠上淋下去——二百八十八颗珠子淋湿了,珠子上的光那个时候没有了;那些东西从冠的边上流下来,流到她的脸上,流过眼睛,从下巴滴到那件十二章的朝服上。
她那块毡也湿了。
她那个时候跪着,两只手放在膝上,眼睛是睁着的。
那些东西从她脸上流过去的时候,她没有闭眼——闭眼这个动作会让那些东西积在眼皮里,积在里头会疼。
她从前在龙椅上学过这个:不闭眼,让它流过去。
(归顺的那一圈)
牛族倒完之后,轮到那一圈绳里的人类。
那些人那个时候站在最外围。他们是被叫上来的——管事用一根棍子敲了敲绳圈,那些人就往车队这边走。
走到墙根那儿,他们每人领一只小桶。桶是那些大桶分出来的,一只桶里有小半桶。
那些人领了桶之后,走到车边上。
那一天发生的事,后来在《武朝实录》第4卷里有一条记载,写得很简短。
那一条记的是:那一年秋末,主道上归顺的人类两千余人,投者十之六。
十之六是投了的。
剩下那十之四没有投。
没有投的那些人做的事不一样:有一部分人把桶放在车边的地上,然后退回去,站回绳圈里——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低着头,管事没有罚他们,因为规矩里只写了“不许投石”,没有写“必须投”。
有一部分人把桶里的东西倒在了自己脚前的沙上。
还有几个人把桶提回去,交给管事,说了两个字:“领了。”
领了,没投。
那一天也有人投了别的。
那些人是从那圈人里头自己出来的——不是管事叫的。
有一个人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扔上去,那是一块干饼,硬的,砸在第四辆车的车板上,碎成三块。
有一个人扔的是一只鞋,布鞋,扔的时候使了很大力,鞋打在第三辆车的栏杆上,落到沙地上。
还有一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从沙地上捡了一块石头。
他捡石头的时候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
他还是扔了。
那一块石头打在第六辆车的车帮上,没有打到人。
管事那个时候没有动——他站在石阶底下,看着那块石头打在车上,然后他把眼睛移开了。
(正门)
车队走到石阶底下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四王坐在石阶上,一级一王。
最低那一级坐的是古冥氏。
他那一天穿的是人间的样式——不是王袍,是一件深色的袍子,领口交得整整齐齐,腰上系着一条带。
那件袍子是从武朝的内库里挑出来的,挑的时候挑的是“颜色不明显”的那一种。
他坐在最低那一级,坐在那个位置上正好和车板齐平。
车停下来之后,他站起来了。
他走上车。
他走到那块毡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那时候低头看着跪在毡上的那个人——她头上那顶凤冠歪着,珠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她脸上那些东西已经流过去了,留下一层干的痕迹;她那件朝服贴在身上,肩上的日月看不出是什么了。
他那个时候做了一个动作。
他弯下腰,两只手伸下去,一只手托她的背,一只手托她的膝弯,把她从那块毡上抱了起来。
他抱得像抱一件东西——不是那种抱人的抱法:他的两只手都稳,托的位置准,抱起来之后他先掂了一下,那是掂重量的掂法。
他抱着她走下车。
走下车之后他没有把她放下,他抱着她往正门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口那块石头上刻着那八个字:“从前是洞。从今天是国。”他抱着她从那块石头边上过去。
门里的光比外头暗。
他抱着她走进去的时候,后头那一条主道上的东西还没有散,那些桶还搁在墙根下,沙地上那一片白还在。
(收藏)
正门里头往左走,有一道走廊。
那道走廊走到尽头是一间库房——那间库房从前是武朝的,是京城里一个衙门的后库,魔渊占了之后没有拆,把里头的东西清了,改成了他们自己的库。
那一间库里有架子。
架子是靠墙立的,木头打的,一格一格往上排。
每一格上摆着东西:有的是从武朝内库搬来的,有的是从太庙搬来的,有的是从道宫搬来的。
每一样东西上头都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著名字、年份、从哪儿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