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牵着,停下来绳就松,绳松了牵的人会回头看。
她那两只手臂撑了三圈。
(三匝)
那一圈道是绕魔渊一圈的。
魔渊从正门进去是一条环道,环道是圆的,绕一圈大概是三里。
那一条环道上那一天搁了东西:每隔一百步搁一盏铁灯,灯是点着的,照得路面上能看见脚印。
爬第一圈的时候,环道边上没有什么东西。
东西都聚在正门那一头——第一圈爬过去的时候,它们在后头跟着,隔着大概二十步。跟了一段之后,它们开始往前挤。
挤到后来,那一条环道上两边都是东西。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不是那一张羊皮,也不是她那两条撑在沙上的手。
它们看的是她脖子上的那一圈白——那一圈白在铁灯底下一照,很显眼;它们看的是那一圈白底下的那道沟,那道沟是绳子勒出来的,勒了两年多。
爬第二圈的时候,前头那一头有人开始喊。
喊的是她的编号。
魔渊里没有名字这种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有编号。
她那两年也有一个——那个编号不是那一天给的,是更早给的。
它们从环道两边喊那个编号,喊一声就等着。
规矩是:要应。
应的意思是出声——不是点头,不是回头,是出一声。那一声要从喉咙里出来,要让喊的人听见。
她那个时候应了。
第一声应得很短,就是一个气音。应出来之后,环道两边的那些东西安静了一下——它们原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应。
第二声应得长了一点。
爬到第二圈一半的时候,她应的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音了。
那个音没有意义,就是一个音;那个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脖子上那一圈白会动一下,那条新绳会绷一下。
她后头跟着的那一个也在应。
三圈的差别很大。
第一圈是空的。
第一圈爬过去的时候环道上只有那三十盏铁灯,灯与灯之间隔着一百步的黑;那一圈里听得见的只有三样声音:手掌落在沙上的、膝盖落在沙上的,还有绳子被拉直的时候那一点麻的响。
第一圈她爬得最快。快的原因不是她有力气,是那时候边上没有人看——没人看的时候,她那具身体就不用去应付那些眼睛。
第二圈开始有人。
它们是从正门那一头过来的,走的是环道的内侧。
走内侧是因为规矩里写了“不得踏绳”——那条绳那一头系在她脖子上,踏了绳就是踏她。
它们走到环道两边,站下来,然后等下一段过来。
第二圈爬过去的时候,那条环道上每隔十步有一个东西。
第三圈的时候,那条环道上每隔两步有一个东西。
它们挤到后来没有地方站——有的爬到环道边上那些石堆上,有的挤在灯后头。
灯被挤得歪了两盏,那两盏倒在地上,火苗贴着碎石烧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第三圈她爬得最慢。
慢的原因是她那个时候已经爬了两圈,两条手臂撑不住了;慢的另外一个原因也很实在:那条路上太满,她每往前一步都要先找地方落手。
(母女)
跟在后头的是武凝雪。
那一天爬的两个:前头是女帝,后头是太子。
排这个顺序的人是古冥氏。
排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理由——可是那个顺序本身就是理由。
一条绳上两个人,前头那一个是牵着的,后头那一个是自己跟着的;跟的那一个在前头那一个的后头,隔五步。
凝雪那个时候怀着八九个月。
她爬不动——她那两条腿那个时候不是她自己的:肚子往后压着脊椎,两边的胯骨撑开着,膝盖跪在沙上,一跪就疼。
她爬得很慢,爬一步停一下。
她那张羊皮披在身上,皮的下缘盖着肚子的一半,另一半露在外头。
她从天没亮就在爬。爬到第二圈的时候,她那个时候一直看着前头。
她看的是她母亲的背。
那一张背她看过很多次——小的时候在御书房里看见过,母亲那个时候穿着朝服,背挺得很直;十六岁那年她在北境的城头上,母亲来阅兵,她的背从马上看下去是直的。
她那时候学的是怎么样站得跟母亲一样直。
那一天她那张背在那块沙上,上头盖着一张湿羊皮,皮的下缘露着腰,腰上有一道带痕。
她一边爬一边看着那一张背。
她那个时候哭出声了。
她哭的这个动作,全环道上的东西都听见了——那不是应声的那种哭,那是人哭。
她哭的时候还在爬,爬一步哭一声,两只手撑着沙,肚子垂在底下。
前头那一个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