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命与根基,屠不坚方才已被那蛊毒耗损了不少气血,此刻再次强行催动播血大法,实则已是孤注一掷的手段了。
只见浑身赤红的高大老人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沉又长,像一具被压缩到极限的旧风箱,正在把身周那层稀薄的空气连同自己体内那些不停翻涌的暗红色东西一起吞进丹田之中。
然后他把那口气猛地吐了出来,随着那口气的吐出,一股暗红色的、像燃烧的炭火似的雾气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往外漫。
那些暗红色的雾气在他身周凝聚、翻涌,起初是淡淡的烟状,随后便像得到了什么指令似的,开始在他身边聚集、翻滚、旋转,变得越来越浓密,从暗红色渐渐变成了近乎发黑的深红。
那些雾气在半空中交织、聚拢,像无数条被揉碎的红绸丝线,散而又聚,聚而又散,宛如一团中毒发黑的日头!
然后那些暗红色的雾气猛地一扩,化作一只巨大怪手,将那个瘦小的身影连同他周围丈余的空间一并笼罩了进去。
远处的邱元还是第一次看见屠不坚使出这压箱底的绝招。
他这才明白当年自己被他打败折辱时,这老妖怪竟未尽全力,他也是第一次对自己与真正高手之间的差距有了清楚的认识。
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咬着牙,攥紧拳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担心地望向小笋子。
暗红迷雾之中,细如牛毛的血箭,层层叠叠地朝尹竹罩下来。
那血雾带着一股灼热的腥气,所过之处都被蚀出一层焦黑的细孔,像被滚油泼过一般。
血雾翻涌时发出细碎的嘶嘶声,仿佛千万条细蛇正在雾中吐信,齐齐扑向那个瘦小的身影。
可那个瘦小的身影并没有退。
他左脚微微前迈,脚尖点地,脚跟微虚,那一步落得极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碎石泥地,而是一方被仔细丈量过的祭坛台阶。
小笋子的右手握着鹤羽刀,刀尖朝上,刀脊贴着右臂内侧,那姿势不像是要挥刀迎敌,倒像是正在擎着一柄礼器。
左手虚虚拢在胸前,五指微曲,指节舒展,仿佛掌心里正握着一管无形的龠。
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血雾的嘶鸣,落在屠不坚耳朵里。
少年的步子动了起来。
那步法极慢,慢得像一潭被风拂过的静水,涟漪刚起便散了。
他先向左移了三步,每一步都踏得端端正正,脚尖先落,脚跟随后,落地时膝关节微微内扣,踝骨外撑,整个身子沉下去又浮起来,如同一株被风压弯了又弹回原处的老松。
血雾从左侧扑来,他刚好移了三步,那雾便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卷了过去,擦着他的衣角,没有碰到他一根头发。
接着他向右移了两步,那两步走得极匀,步幅几乎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血雾从右侧涌来时,他刚好走完第二步,雾的边缘贴着他的肋侧滑过去,只将他衣袍的下摆掀了一下。
屠不坚皱起了眉。
他双掌一合,那血雾猛地收拢,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中心挤压。
小笋子的身形在雾中一矮,左脚斜跨半步,右脚从身后绕过来,脚尖点在左膝窝的外侧,整个人转了小半圈。
那转身的动作不紧不慢,衣摆随着身形的转动微微飘起,仿佛正在跳一段雅乐舞中的“退步转身”之式。
血雾从他身侧交错扑过,两道雾流在他面前撞在一处,激出一声闷响,却连他的衣袖都没有沾上。
他口中念得更快了些,那些字句抑扬顿挫,像是经典里的句子,又像是一段古老的祭词。
屠不坚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比眼前这少年功力深厚、武艺高强的好手,他见过不知多少。
可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他全力一击的血箭,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及他身体的最后一寸、一分、一毫、一厘间堪堪避过,无论如何就是打不中他!
更可气的是那孩子闪避时的从容与镇定,若是旁人看到一定觉得自己与他是在排练一场早已演过无数遍的戏码!
可只有屠不坚自己明白,他才是那个被牵了线、注定碰不到对手的笨拙戏子!
小笋子又是一步斜行。
那一步走的是“斜趋”的步子,脚尖朝前,脚跟外撇,膝盖微曲,整个身形如同一枚被风吹斜的树叶,轻飘飘地贴着血雾的边沿滑了过去。
血雾在他身后合拢,他却已经站在了另一侧的空地上,鹤羽刀的刀尖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右臂内侧,那柄银白色的刀刃被血雾映得泛起一层暗红的光,却始终没有挥出去。
他口中念着的字句忽然拔高了一线,那声音清亮而沉稳,如同一口被敲响的铜钟,余韵在血雾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屠不坚的脑海中不知为何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畜生,你欺师灭祖,圣教里早晚会有人来替我清理门户,除掉你这等败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