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缩回墙角,抱着那个破布包,又疯了起来,念叨的声音比先前更低,更碎,像是把自己整个儿埋进了那几句话里。
庙里没有人说话。
齐缨想上前,被郑葵伸手拦住了。
“别惊他。”
郑葵的声音很轻,“他这一清醒,怕是用了半辈子的力气。”
齐缨的脸色白了。
她握着红缨枪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凸起来。
郑葵站在门边,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小纪张着嘴,好半天合不上。
“飞絮门……”
小纪的声音都在抖,“那是三十年前被灭门的飞絮门?”
林野没有答他。
他望着庙角那堆乱草,眼前却全是另一个画面:三十年前的火,满门的血,一个抱着壶的杂役,在青阳山下拼命地跑。
那画面里的火,映着一把刀。
刀是谁的,看不清。
三十年前的那个夜,到底有多少双眼睛,看见了那把刀?
林野慢慢站起来。
他蹲得太久,膝盖发麻。
他扶着墙站直,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嗡的一声,全响了。
那些散在各处的碎片,账房里的那行字,衣冠冢里的那把壶,疯老仆嘴里那几个字,在这一瞬,齐齐咬合到了一处。
穿青阳的衣裳,用的是别家的刀。
三十年前那一夜,有人穿着青阳的衣裳,杀光了飞絮门满门,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青阳干的。
三十年后,又有人穿着青阳的衣裳下毒,让枪庄以为,是刀门干的。
同一套手法。
同一个局。
他想得更深了一层。
三十年前的飞絮门灭门,是灭口;三十年后,枪庄老庄主中毒、落霞庄庄主中毒,也是灭口。
可灭口的人,从来不自己动手。
他穿别人的衣裳,用别人的刀,把水搅浑,让仇人杀仇人。
他又记起账房被烧那夜,灰里留下的那行字,点的是剑州,是青阳山,是一把旧玉壶。
还有衣冠冢里挖出来的那把壶,后山那个翻土找壶的人,他们都围着三十年前那个夜打转。
这三家,都跟三十年前那桩旧案沾着边。
有人要把知道旧事的人,一家一家,从根上抹掉。
“三十年前的凶手和今天下毒的人,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
他喜欢借别人的皮,杀自己的人。”
林野望着庙外,声音不高。
这话落地,庙里静了一静。
连风都像停了。
齐缨霍地抬起头:“借皮?”
林野把话头一收:“你看,三十年前,他穿青阳的衣裳杀人。
三十年后,他穿青阳的衣裳下毒。
衣裳是谁家的,刀是谁家的,都不打紧。
打紧的是,人人都信了衣裳。”
这话说得明白,庙里几个人,却都听出了一身冷汗。
齐缨咬着嘴唇,把这番话在嘴里滚了一遍:“那刀门门主,也是被人当刀使的?”
这话问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齐缨握着枪杆的手攥得发白:“那他为什么盯着枪庄和落霞庄?”
林野回过身来,看着她:“因为他们都知道三十年前的真相。
枪庄老庄主知道,落霞庄庄主也知道。
一个三个月前中了毒,瘫在床上;一个前夜中了毒,到现在还下不了床。
那晚的毒,灌了半宿的药,才缓过来一口气。
知道的嘴,一张一张,都被捂住了。”
郑葵在门边开口:“还有庙里这位。”
“对。”
林野点头,“他是最后一个活口。
所以他抱着壶,跑了三十年,疯了一辈子,也不敢回庄。”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那老人正好又念了一句:“壶……埋了……被看见……”
“你爹养了他三十年,米和柴从没断过。”
林野看着齐缨,“你爹要不知道他是谁,不会这么养着。
他认得他,只是不敢认。”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那我爹……”
齐缨的喉咙发紧,“他怕的,就是这个?”
林野没有答。
他望着庙角,半晌,才说:“你爹把他藏在城外,藏了三十年。
你爹护着的,何止一个人。”
齐缨怔住。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问:“那我爹……他什么都知道?”
林野摇头:“他知道多少,得问他自己。
可有一件事,如今清楚了。
这场论剑,从头到尾,就不是来论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