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是谁?”
林野没有急着接话。
他也在看那一点火。
火苗不偏不倚,照着两个人的脸,谁也没躲。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嫁祸青阳,嫁祸了三十年。”
灯花哔剥地响了一声。
玄机子的手在膝上放得很平,可那一声过后,他沉默了很久。
灯是旧灯,罩子擦得发亮,芯子却短了一截,像是常年省着烧。
静室里没有第二个人说话的声息,窗外是山风,一下一下,撞在窗纸上,又退回去。
“三十年了。”
他说,“头一回,有人替青阳说这句话。”
林野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知道,今夜不是来听谢的,是来听一个藏了三十年的故事的。
他把溪边听到的,破庙里听到的,一样一样,摊开来放在灯下。
“破庙里那位老人家说,那夜他抱着壶跑,追他的人穿着青阳的衣裳。”
林野说,“石砚又说,您当年看见的凶手,也是这一身打扮,可靴子不对。”
“还有枪庄、落霞庄这两年的毒。”
林野接着说,“桩桩件件,都有人穿着青阳的衣裳。
衣裳是青阳的,可做下这些事的,怕不是青阳的人。”
“先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玄机子说,“是想问,三十年前那夜,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是。”
林野道,“您看见的,是这盘棋的底。”
“那夜的事,石砚说了一半。”
玄机子慢慢开口,“另一半,我来说。”
“三十年前,我还是青阳的大弟子。”
他说,“那夜有人往山脚递了一张字条,说飞絮门有变。
我连夜赶过去,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过去了。”
“满院子都是灰,灰里还冒着热乎气。”
玄机子道,“我翻遍瓦砾,翻出一把壶。
壶还温着。”
“人,一个都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是那三十年的灰,还压在嗓子里。
“我在院子里站到天亮。
灰落下来,落在肩上,一层又一层,像下了一夜的雪。
我数过,院子里摆着七具尸首,横七竖八,都是被人从屋里拖出来的,拖得仓促,拖得狠。”
“您捡了壶,为什么不报官?不寻凶手?”
林野问。
“报官?”
玄机子的声音不高,“飞絮门灭门,江湖上头一个疑的就是青阳。
我若捧着壶去报官,那壶就是青阳灭门的铁证。”
“我只好把壶藏起来。
藏了几年,藏不住,就立了那座冢。”
他顿了顿,“冢立起来,人才肯闭眼。
有些事,埋进土里,比摊在明处安生。”
“那凶手呢?您亲眼看见的,只有背影?”
玄机子没有立刻答。
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我到的时候,那人刚翻出后墙。
月光底下,我只看见一个背影,穿的是青阳的衣裳。”
“可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宽宽荡荡的,不合身,像是临时扒来的。”
林野心口一跳:“一个要灭门的人,不穿自己的衣裳,偏要去扒一件青阳的弟子服。
他是怕人认出他来,还是怕人认不出他来?”
“还有那双靴子。”
林野接道。
“还有那双靴子。”
玄机子点头,“宫里禁卫的制式。
这个,我不会看错。”
这两句话,一句在溪边听过,一句在灯下听见。
同一个夜晚,同一双靴子,把两处灯火,连在了一起。
灯下的老人和溪边的二师兄,一个守坟,一个守话。
三十年前那夜的真相,就藏在这一坟一话之间。
话说到这里,玄机子忽然不说了。
他垂下眼,手探进怀里,摸了很久,才摸出一块东西,放在灯下。
那东西旧得发暗,灯下一照,边角都是磨圆了的。
看得出,这三十年,没少被人攥在手里。
那是一块腰牌。
木质的,不大,漆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白,穿绳的孔眼都磨豁了。
灯下看去,就是一块不值钱的旧木牌。
“三十年前,我在飞絮门灭门现场捡到两样东西。”
玄机子说,“一样是壶,一样是这个。”
林野伸手接过。
腰牌比想象的轻,边角被年月磨得光滑。
他翻过来,灯下,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深深刻进木纹里:
沈。
林野的瞳仁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