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一起离开南投。

妤晴的脚踝照过 x 光，确定没有骨折，隔天由赶到南投的妈妈先接回台中休养。嘉伟学长和成大的老师确认她安顿好，才回台南。我留在诊所多观察一晚，右手没有感染，也跟着文化的学长回台北。

分开以前，我们没有单独说到话。

救护车和返程的安排把所有人切开。成大的车先走时，我正坐在诊所走廊让护理师换纱布。从窗户只看见车尾转出停车场，没有看见妤晴坐在哪一侧。

她离开以后，我才发现这是两天来第一次不知道她在哪里。

不是失联。只是回到本来就应该有的距离。

她坐上车后传来一则讯息。

「到台北跟我说。」

我回：「好。」

这次不是只回完就算了。

车到文化附近时，已经晚上九点。我把背包放进房间，连外套都还没脱，先拿出手机。

「到了。」

她几乎立刻已读。

「手还会痛吗？」

「会一点。」

「医生有说什么时候拆线？」

「下星期。」

「记得去。」

我看着最后三个字，回了一个「嗯」。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妳的脚呢？」

「肿得很丑。」

下面跟着一张脚踝缠着护具的照片。镜头只拍到小腿和床边，旁边放着医院开的药袋。我把照片放大，确认脚趾颜色正常，才回她。

「先不要走太多。」

「我知道。」

「也不要去练球。」

她传来一个白眼。

「我没有那么不要命。」

过了一会，她又问：「你今晚一个人睡？」

「嗯。」

「会不会怕？」

我本来想回不会。手指停在送出以前，改成：「不知道。」

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这一次我在第二声就接起。

我们没有一直谈地震。她先抱怨医师叫她至少两週不能练球，又问我右手不能碰水要怎么洗澡。我回答到一半，房间外有人拖动椅子，声音从墙面传进来。我和她同时安静。

「不是地震。」我说。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你那边的灯有没有在晃？」

「没有。」

「我的也没有。」

确认完，我们才继续说话。电话没有像成大那次一路打到旅馆，也没有刻意撑着不挂。她说要吃药，我便叫她去休息。

「你也早点睡。」

「好。」

挂断后，我仍然睡得不好。至少每次醒来看见房间天花板，都知道她也在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们没有提工寮第二晚。

刚获救的前几天，讯息大多和伤口、睡眠有关。她半夜两点问我是不是也会突然醒来，我回「会」。隔天她说自己听到楼上拖椅子的声音，以为又在地震。我告诉她台北早上也有余震，她查过新闻后，才相信不是自己想太多。

我们没有把那些反应说成脆弱。

也没有用「只有你知道」把彼此绑在一起。

她有成大的老师、队友和医院可以联络。我也有系上学长陪我去做活动纪录。主办单位安排了事后关怀和检讨会，提醒如果持续失眠，可以去咨商中心。

媒体想采访，我们两个都拒绝。主办单位只对外说两名学生依安全程序留在既有工寮，没有公开伤势以外的细节。没有人知道第二晚我们脱掉了湿衣，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那件事不是偷来的，仍然属于我们之间。

我没有在讯息里用它试探妤晴。她也没有因为曾经躺在我怀里，就必须给我任何新的答案。

嘉伟学长仍然在她身边。

线上检讨会那天，他替成大整理完路线资料，也补上第一通电话的时间和内容。他没有把自己写成救到我们的人，只清楚交代基地收到什么、搜救队怎么决定绕路。会议结束前，他还提醒主办单位，备用组员也应该接受完整的外勤安全训练。

我听得出他没有在推卸责任。

妤晴说话时，他也没有替她回答。

我不能因为喜欢她，就希望他变成一个很差的人。事实上，他越沉稳、越正常，我越明白她当初会答应交往不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

检讨会后，嘉伟学长私下传讯息给我，问手伤恢復得怎么样。我回覆以后，他只说如果保险资料缺什么可以找他。

没有试探，也没有警告。

我和妤晴同样没有越过界线。

检讨会结束后，她只私下问我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一直问同样的事？」

「要核对。」

「我知道。可是我讲到第三次，已经分不清楚哪一个版本先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