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很晚的豆花店,还有一条我们每天搭公车经过,却从来没有一起走过的路。
我们做的全是普通朋友也可以做的事。
店员把帐单放到桌上时,我们也各付各的。有人问是不是一起,我们都会停一下,再由妤晴先说「没有啦」。那两个字每次都很自然,我却一次比一次听得难受。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我们始终没有成为「一起」的那一种人。
她没有牵我的手,没有靠到我肩上,也没有再亲我。
高铁站那个吻像一场不能被证实的意外。它明明发生过,却没有换来第二个吻,也没有让我们变成任何人。
有一次过马路,人很多。
妤晴走在我旁边,右手垂在身侧。车子从转弯处靠近,她往我这里让了一步,手背擦过我的手。
那一下很短。
我下意识蜷起手指。
她也像感觉到了,立刻把手抬起来整理背包带。
我们继续往前,谁都没有再把手放回原来的位置。
如果我伸过去,也许就能牵住她。
如果她没有收回去,也许我们就会像旁边那些人一样,牵着手走完剩下的路。
可是「也许」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越接近分开,反而越小心。像只要再碰一次,就必须承认高铁站那个吻不是一时衝动,也必须回答,两年以后彼此还会不会站在原来的位置。
出发前一个礼拜,她把以前借走的东西装进纸袋带来我家。
一条充电线、一本我早就忘记的原文书,还有她从我这里拿走的随身碟。
「都在这里?」我问。
「应该吧。」
「外套呢?」
她正在翻纸袋的手停了一下。
「那件可以先借我吗?」
「妳不是已经借很久了?」
「所以再借一下也没差啊。」
「借多久?」
妤晴抬头看我。
「借到我回来。」
两年。
她说得像只是多借几天,我却没有办法把那件外套当成普通东西。
「妳行李放得下?」
「一件外套而已。」
「那边也买得到。」
「我知道。」
「那干嘛带?」
她把纸袋推给我,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才低声说:「你很小气耶。」
「我没有不借。」
「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应该问,妳真的会把它带回来吗?
可是两年以后的承诺太重。我怕她说会,更怕她说不知道。
最后我只提醒她:「不要弄丢。」
「才不会。」
离开前两天,我在替她确认云端硬碟时,电脑右下角跳出一则群组通知。
「行前提醒:七月二十七日报到及机场集合资讯……」
我盯着日期。
后天。
她这几天一直找我,却没有一次问过,要不要去机场。
「妳不需要人帮忙拿行李?」我问。
妤晴坐在床边整理资料,没有抬头。
「我爸妈会去。」
「喔。」
「而且也没有很多。」
「嗯。」
她终于抬起头。
「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没有。」
「真的?」
「嗯。」
我想问她,为什么没有叫我去。
可是我们什么都不是。
她没有义务让我站在家人旁边,看着她走进出境管制的另一侧。我也不知道自己如果去了,应该用什么身分说再见。
妤晴看了我一会,最后把视线移回文件。
「明天晚上,」她说,「你妈妈在家吗?」
「她要去阿姨家。」
「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
她点了一下头。
「那我晚上去找你。」
「要干嘛?」
「到时候再说。」
她低头把桌上的资料收进袋子。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过去一个月,她把所有剩下的时间排成一件件可以完成的小事。去哪里、买什么、什么时候见面,全都由她先想好,再把我放进去。
现在,她连最后一个晚上也安排好了。
我却还是不知道,她究竟想留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