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单上字迹潦草,陆诚扫了一眼:开头是“孙中山先生不死”
,后头是“打倒帝国主义”
“打倒军阀”
“唤起民众”
。
“你们这事儿,”
陆诚问高个子,“组织上批准的?”
高个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芸在旁边说:“什么组织不组织,我们自己来的。”
“自己来?”
陆诚愣了一下,“没人管?”
“有人管啊,你看外头那些兵,不就是要管的吗。”
周芸说,“可管得住吗?我们想喊,谁也拦不住。”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插嘴:“周芸你别瞎说,我们是有组织的。
北师大、女师大、北大都有人。
昨天夜里开会开到两点,安排好了的。”
“那不就结了。”
周芸说,“有组织,没领导,行了吧?”
女生还想争,高个子摆摆手:“别吵了,时间差不多了。”
他看怀表:“各界代表已经进灵堂了。
我们跟在后面。
记住,别冲别抢,保持队形。
喊口号要齐,要响,要让前殿那些大人物听见。
喊完就撤,从后门走,别跟他们硬碰。”
有人问:“要是被抓了呢?”
“抓了就抓了,怕什么?”
高个子说,“孙先生一辈子被抓过多少次?最后不还是站在这里让人送?怕抓就别干这个。”
没人吭声了。
他们排成两列,从罗汉堂出来,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主殿后头的甬道。
陆诚走在周芸后头,能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儿,混着油墨和香火气。
周芸忽然回头,小声说:“你紧张吗?”
“有点。”
“我第一次也紧张。”
周芸说,“去年‘双十节’游行,我喊第一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后头就好了。
这东西,习惯就行。”
“你参加过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
周芸想了想,“十几次吧。
从去年秋天就开始闹,一会儿要求这个,一会儿反对那个。
我娘说我是疯丫头,我爹说我是惹祸精。”
“那你还来?”
“不来怎么办?”
周芸说,“坐在家里绣花?我又不会绣。”
甬道尽头是扇朱漆大门,门口站着四个国民军的兵,枪刺交叉,拦着路。
带
队的军官三十来岁,面皮黝黑。
他看看名单,又看看这队人,目光在陆诚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他那身长衫料子太好,跟旁边那些蓝布制服站一块儿,确实扎眼。
“进去吧。”
军官说,“不许喧哗,不许停留,绕灵一周就出来。”
门开了。
灵堂很大,原是碧云寺后殿,现在挂满了素幛挽联。
正中停着一具铜棺,漆成黑色,四周摆满鲜花白绸。
孙先生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容安详,跟睡着了似的。
双手交叠在胸前,戴白手套。
陆诚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
左边跪着段其瑞那帮人,后头是各阁员,都低着头,有真哭的,有假嚎的。
右边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他认出汪精维——瘦长脸,眼睛红肿,拿手绢擦泪。
旁边还有几个国民党的大员,没跪,站着,跟礁石似的。
汪精维旁边站着个矮个子,戴着眼镜,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陆诚不认识,但看那派头,应该也是个有来头的。
再往后,是各国领事馆的人,穿燕尾服的,穿和服的,穿军装的,站成一排,表情各异。
有的真在默哀,有的东张西望,跟看猴戏似的。
陆诚看见一个穿西装的洋人,拿着个笔记本,一边看一边往上记什么。
旁边一个中国翻译凑过去,小声跟他说话。
那洋人点点头,又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记者。”
身后有人小声说,“英国《泰晤士报》的。”
陆诚回头,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你怎么知道?”
“看过的。”
女生说,“上次来学校采访过。
问我们对段执政什么看法,我们说没看法,他就走了。”
陆诚还想问什么,高个子忽然咳了一声。
这是信号。
周芸第一个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殿里的哭声:“孙中山先生不死!”
“孙中山先生不死!”
众人跟着喊。
段祺瑞猛地抬头。
他脸上那点悲戚还没收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