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了张。
合上了。
又张了张。
“你……你分析得可真详细。”
“你都不用。”
“……什么?”
“你有那么多机会,一个都没用。”
云逸平视那双紫红色的眼睛。
“所以你不是来抓我的,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上来——对吗?”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莫灵儿的嘴唇抖了一下。
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死死忍着。
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用痛觉压制住了那股想要溃堤的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不杀我?”
声音哑了。
不是之前的倔强,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困惑深处的迷茫。
“为什么要杀你?”
“我是莫渊的女儿。”
“你是莫渊的女儿,不是莫渊。”
莫灵儿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不是坏的碎裂。
是某面墙被敲出了第一道裂缝。
“红莲。”
云逸站起身来。
“营地还有多余的口粮吗?”
“……干粮有,热的粥也有,如烟天没亮时熬的。”
红莲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
“主人真要……?”
“去盛一碗来。”
“……是。”
红莲转身走了。
脚步声说不上心甘情愿,但绝对服从。
营地里只剩下了云逸和莫灵儿。
莫灵儿还跪在地上。
束缚已经解开了,手已经自由了,腿也可以站起来了——但整个人好像被定在了原地,维持着跪姿,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小半张脸上的表情——
空白的。
不是面无表情,而是所有预设的反应模式全部失灵之后的空白。
在合欢魔宗二十年。
从出生到现在。
莫灵儿见过的人际关系只有几种:强者对弱者的碾压,弱者对强者的跪舔,利益交换时的虚与委蛇,以及男女之间的肉体征服。
父亲莫渊对待自己的方式是:需要的时候叫到面前,不需要的时候可以一个月不见面,给修炼资源、给境界指点、给圣女的头衔和地位——但从来不会问一句“饿了吧”
。
从来没有。
红莲回来得很快。
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灵米粥——不算精致,是逃亡途中能做到的最好水平了,粥上面飘着两片枸杞和一丝灵姜的香气。
“给。”
红莲把碗递到云逸手里,自己退后两步,抱着手臂靠在石头上,紧紧盯着莫灵儿的一举一动。
云逸接过碗。
单手稳稳地端着,蹲下身,把碗送到莫灵儿面前。
“饿了吧,先吃饭。”
六个字。
莫灵儿抬起了头。
紫红色的瞳孔对上了云逸的眼睛——近得能看清那双剑眉星目里的每一根睫毛,坚毅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温和的光,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只是很朴素的、像柴火一样暖的善意。
目光落到了那碗粥上。
热气冒着。
灵米的香气钻进了鼻腔——半个月来只啃了半袋发霉的干粮,灵米粥的味道此刻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浓烈。
“……”
莫灵儿伸出了手。
双手接住了碗沿。
指尖碰到粗陶碗壁传来的温度时——那双白皙的、纤细的、指节上带着荆棘划痕的小手开始发抖了。
不是因为害怕。
不是因为寒冷。
不是因为饥饿导致的低血糖。
而是因为——
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
有人在知道了“莫渊的女儿”
这个身份之后没有把面前这张脸当成威胁需要消灭,也没有当成王牌需要利用,甚至没有当成俘虏需要审讯。
只是蹲下来。
递了一碗粥。
问饿不饿。
粗陶碗在发抖的手指间叮叮当当地响着极轻的碰撞声。
粥面上的灵姜片随着颤抖荡出了细细的涟漪。
莫灵儿低下了头,紫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彻底遮住了整张脸。
看不到表情。
但端着碗的手,始终在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