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低头一看,签上写着两句五言,竖排刻在竹片上。
“亏尽终得满,离极自重逢。”
祁承安乐了,“大吉!”
孟屹川看他,“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也没说错啊,上次说我说我的财运满到溢出来了,后来不就出车祸把财散出去一点了嘛。”
孟屹川都听不得车祸两个字,直接抬手去捂祁承安那张招摇的嘴。
祁承安“呜呜”了两声,朝他抬抬下巴,随手把签插回了竹筒里,示意轮到孟屹川了。
孟屹川已经接过签筒,闭着眼轻轻摇了起来,竹签响得又缓又匀,最后“啪”地落下一支。
孟屹川睁开眼,把签捡起来,翻到正面。
“亏尽终得满,离极自重逢。”
同一支签。
两个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殿外飞来一只山雀,落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又忽地飞走了,阳光大把大把地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孟屹川怔愣了几秒,反扣住祁承安的手指,大步流星地带着他往外走。
祁承安跟上他的步伐,问道:“这么急?不去解签吗?”
“不去。”孟屹川声音清朗,不带有半分阴霾,“同签同命,就是最好的结果。”
祁承安看了看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孟屹川大步向前的模样。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在这里求到的那只签文。
解签的纸上怎么写的来着?圆缺有数,盛衰相倚,若执意求满,恐伤己身。
那又怎样。
他还不是闯过来了。
他就是要强求,非要强求,不惜任何代价。
祁承安握紧了孟屹川手,不再回头。
到了婚礼前夜,整座古堡在灯火中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颗被山野托起的燃烧着的金色心脏。
婚礼当天,整个庄园被玫瑰和银色橄榄叶淹没,花艺没有采用过度夸张的堆叠,而是沿着古堡原本的建筑结构布置。
当天宾客如云,政商两界,加之学术界、医疗圈和两家的至亲好友悉数到场。
祁承安说到做到,当真也邀约了八家媒体进场,可以进行部分采访,但只能待在指定区域,婚礼影像的版权归属也被单独列出。真正的核心区,只有持特定邀请函的宾客才能进。
仪式区的弧形穹顶由十二根罗马柱撑起,唱诗班站在二楼环廊上,声音像从天上落下来。
宋昀州和几个圈里最熟的朋友坐在一起,顺带着把孟青瑶也拎了过来,毕竟她谁也不熟,宋昀州自认有必要帮忙照顾一下。
孟青瑶忙着捣鼓自己的胶卷和相纸,说这趟什么都不干,就给哥哥和承安哥拍照,祁承安答应她在仪式结束后由着她拍照,但是仪式过程中不许捣乱。
而莫钦则坐到了祁岫正后方的位置,盯着祁岫圆润的后脑勺发呆。
祁岫左边坐着自己的亲哥,后面坐着刚松口给了名份的男朋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他明显想多了,因为他的亲哥没空管他,他的亲哥还在盯着另一边的,正在和祁承安的舅舅小声说话的程蕴之发呆。
钟声响起时,一切声音都静了下来。
孟屹川从石阶左侧入场。
他穿了一身象牙白礼服,领口和袖口是手工暗纹的缎面,只有在光线转动时才会显出细微的纹理,整个人清隽、端正,身上那股常年的冷与净被衬得恰到好处。
祁承安则从另一侧入场。黑色礼服,接驳了十九世纪晨礼服形制的形制,前胸处别了一枚银质的鸢尾胸针,那颜色几乎要把他身上冷漠又不可一世的气质全数托出来。
可今天他的眉眼太过柔软,足以让人忘却他从前的种种锋芒。
他们从两端走向中央,穿过所有曾试图阻隔他们的命运。
财富与贫穷,给予与亏欠,傲慢与自卑,控制与顺从,十余年的分离,以及那些被他们亲手留下的伤口。
证婚人站在他们面前,一个老派神职世家出身的礼官,头发全白,声音像旧钟,说了一段开场后,关于婚姻,关于盟约,关于两个人从今日起成为彼此最亲近的家人。
随后他开始稳步念出誓词。
并不出人意外的,祁承安让人把誓词里所有不好的内容全删了。
疾病、贫穷、苦难、离弃,统统不允许出现。
他要孟屹川的人生中只剩下幸福丰足,光明长久。
在两人先后说出我愿意后,礼官宣布他们可以交换戒指。
这些日子他们不知道给彼此带上过多少戒指,但这次两个人轮流低头,把戒指慢慢推到彼此的指根时都格外专注。
就在戒指触到指根的那一瞬间,唱诗班的声音突然拔高。
几百只白鸽从古堡东侧的钟楼里飞出来,翅膀拍打着阳光盘旋不止,整个天空都在发亮,玫瑰园里的花枝被风吹得向同一个方向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