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将参汤放在案上:“北狄已灭,龙汉与我朝以阴山为界,暂可安枕。”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木盒上,唇角带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厉翎的耳根腾地红了。
白天在朝堂上那副运筹帷幄的帝王架子,此刻在这人面前碎成渣。
他索性也不装了,推开奏折,手肘支在案上,语气里裹着天大的委屈:“他白简之杀赫勃便杀了,偏要寄封信来!还愿师兄长命百岁,有本事把漠北当贺礼送来啊!”
“漠北本就是他志在必得之地,向我们示威不过是顺手为之。” 叶南眼尾的笑纹里盛着暖意,“他性子向来如此,锱铢必较,能惹你动气,怕是此刻正在漠北偷着乐呢,你偏要顺着他的意?”
“他也配!”厉翎拍案,可对上叶南含笑的眼,声音又莫名软了半截,接过参汤却没喝,只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
忽然,他抓住叶南的手腕,撒娇道:“不许想他,更不许踏足龙汉半步。”
“陛下放心。”叶南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西域的风沙,更熬不过漠北的寒冬。”
厉翎的声音发紧:“这辈子,你都只能留在中原。”
“哦?” 叶南挑眉,故意逗他,“陛下这是要软禁我?”
“是又如何?” 厉翎梗着脖子,像只炸毛的狮子,眼底却藏着点小慌张,“你是大宸的主人,是与朕并肩的人,凭什么去蛮夷之地受那份苦?”
“陛下忘了?” 叶南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渗过来,“骁都帝宫的墓早就修好了,左边刻着你的名字,右边刻着我的,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我哪儿也去不了了。”
厉翎的手指渐渐松了劲,那封搅得他心神不宁的信,忽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废纸。
白简之的示威也好,挑衅也罢,终究是风沙里的影子,而眼前这人掌心的温度,碗里参汤的甜香,才是他要牢牢扼在手里的江山。
“等明年开春,”他将叶南往怀里带了带,将两人裹在一处,“咱们微服去骁城,看看新稻长势,去巷尾那家馆子尝尝,再买两斤青苹果。”
“好啊。” 叶南靠在他肩上,开心道,“真的好久没回去看看了。”
关外的风还在吹,可镇京的暖炉已悄悄生起。
两人并肩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窗外的日头渐渐沉下去,内侍进来点了灯。
政务缠身的林枕月这几日都歇在宫中,夜晚路过书房时,见里面的烛火亮得正暖。
“大人,夜深了,该回偏殿了。”随从捧着暖炉低声催促道。
“不急。”林枕月望着窗纸上叠交的身影,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打着草稿,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心里正琢磨着话本的新章节。
他立马返回书房,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开玄十五年冬夜,烛火如豆,君王与南君共批奏章,至三更未休……”
他在“未休” 二字上顿了顿,或许可以写得更精彩一点,或许该让白简之露个面,毕竟“双圣与鬼王”的故事,听起来就热闹得很。
那今夜的故事,才刚起头呢。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接档文《我给十殿阎君当鬼差》,欢迎大家收藏[红心]
南雍十二年的夏天,漠北的风都是烫的。
河断流已有数月,河床裂成蛛纹。
去年刚开垦的万亩梯田,早已干涸,裸露出底下焦黑的淤泥,那些跟着汉化政策学种粟米的牧民,正跪在田埂上,望着枯死的禾苗叹息。
他们不再是择地而居的部落,田地里的收成是全家的指望,逃无可逃。
白简之的祭天仪仗抵达漠北王庭,四十九名青衣道士已在城外筑起高耸的法坛,坛上悬着二十八星宿旗幡,风过时不停翻涌。
他登上最高层,祭袍上绣着暗金色的北斗纹,银发用玉冠束起。
“祈雨,起坛。”随着他一声令下,道士们敲响玉磬,白简之手持桃木剑,剑尖划过黄表纸,朱砂符咒燃起,化作一缕青烟直上九霄。
他口中吟诵的祝文混着巫祝语,带着古老韵律。
白简之有祷必应,早已是龙汉上下心照不宣的神迹。
第一天的科仪完成,天阴了些。
他下坛,目光望着远处牧民们跪拜的方向,下令:“鬼军的粮草,分一半给他们。”
“可鬼军还要镇守漠北七城……”
“分下去。”他打断下属的话。
祈雨仪式进行到第二日,天边终于滚过几声闷雷。
牧民们刚燃起的希望,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信使是从西域方向来的,滚下马鞍时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陛下!西域乱了!突砂族带头反了,说要夺回被汉化的土地,现在、现在十七个部落都跟着反了,兵锋已经过了雪岭,扬言要……要打进中原去!”
祭台上的鼓声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