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说起。
那年的夏天来的格外的早,蝉鸣不断的撕扯着闷热的空气,几乎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烦躁。
对于12岁的郭禽来说,夏天是一个值得高兴的季节。
因为夏天意味着他不用再在寒夜里瑟瑟发抖,意味着他也不用再面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冻死的危险。
郭禽是一个流浪儿。
他每天都赤着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他脚底的老茧很厚,让他几乎感觉不到那滚烫的温度。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汗衫,袖口和领口早就磨出了毛边,还沾着各种可疑的污渍,但郭禽很开心,因为这样他就不用赤着上身了。
郭禽整个人都很瘦,但并不是那种病态的瘦,而是一种类似于野狗一般的精悍的瘦。
他腰腹处的肋骨隐约可见,但手臂和小腿上却有一些紧实的肌肉,这是他常年翻拣重物和奔跑而炼成的。
郭禽的家是一个废弃的桥洞,桥洞下面堆着些破烂的家具和建筑垃圾,他清理出了一小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用捡来的硬纸板和破麻袋铺了个床。
床旁边还用砖头垒了个小灶,偶尔能捡到些煤渣用来生火煮点东西。
这桥洞冬冷夏热,雨季还会渗水,但比起睡在完全露天的地方,已经算的上是个安乐窝了。
这天下午,郭禽照例在附近的几个垃圾堆和国营食堂后门的泔水桶边转悠。
他的运气非常不错,在一个垃圾堆里翻到了半个还算新鲜的馒头,虽然沾了点灰,但拍打拍打就能吃。
而且又在另一个垃圾堆里找到一件没有破的背心,料子也很好,洗洗就能穿。
郭禽把馒头小心的揣进怀里,将背心搭在肩上,一步一步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他走到桥洞边缘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如同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
郭禽停下脚步,警惕的朝里面望了过去。
就在他用旧纸板搭着的床的不远处旁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
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些,大概八九岁的样子。
郭禽对年龄没什么概念,女孩身上的衣服比他的还要破,一件洗得发白的上衣上面打了至少五六个补丁,裤子是一条灰色的牛仔裤,非常不合身,裤腿卷起来了好几道。
女孩赤着脚,脚上全是黑泥和细小的伤口。
头发枯黄,乱糟糟的扎成了两个勉强能看出是辫子的形状,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大。
郭禽头一次没有将闯入他的地盘的人给赶出去。
因为女孩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全是纵横交错,新旧叠加,层层叠叠的伤痕。
她就那么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微微耸动着。
郭禽开始听到的那细弱的呜咽声就是从她紧咬的唇缝里漏出来的。
郭禽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桥洞的外面是另外一个世界,哪里鲜活,嘈杂,充满生机。
桥洞的里头光线沉昏,空气凝滞,只有各种各样的垃圾堆叠在一起的馊味儿。
郭禽一直以为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这样。
可现在……
出现了一个比他还要惨的小女孩。
鬼使神差的,郭禽并没有厉声呵斥,反而放轻了脚步,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些:“你是谁?”
女孩抬头看到郭禽,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不断的向后瑟缩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的把满是伤痕的手臂抱得更紧。
郭禽停下了脚步。
他不再靠近,就在离女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郭禽想了想,伸出手摊开掌心,将那半个馒头递了过去。
馒头被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还带着点儿体温,表面的灰尘被他拍打过,露出了里面还算白净柔软的部分。
女孩儿没有动,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半个馒头上。
郭禽甚至清晰的听到了她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
她也饿。
和他一样。
郭禽嘴唇蠕动了一下,再次吐出了两个字眼:“吃吧。”
女孩依旧僵持着没有伸手,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那个馒头。
郭禽皱了皱眉,半晌之后,他把馒头拿到自己的嘴边,小心的咬了一口,慢慢的咀嚼了起来。
将那一小口的馒头完全吞咽下去,他又把馒头从中间掰开,将稍微多的那一半再次朝女孩递了过去。
这次,女孩没有拒绝,她颤抖着伸出手,飞快的抓过那半块馒头,立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甚至噎的有些伸脖子。
郭禽没再说话,挑了个离女孩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小口小口的吃着自己的那一半馒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