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
烟沙弥漫,圣河区广场上多莉宝儿的雕像被风蚀的部位在废墟间若隐若现,阿诺对自己的四肢还有微弱的感知,却无法驱动双手拾起自己的头颅,她的脸埋在尘土里,耳畔喊杀大作,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异态种,迎上了人类之光的刀枪。
这场战斗没必要下注,她只默默地发呆,数一二三,脑子没有被破坏的情况下,新生期的韧性够她意识还坚持几分钟。很快赦令军的弹夹打空了,开始赤手空拳撕咬,而狗也慢慢走来,腥浓的血大朵大朵滴在她脸颊,滑进泥土,两根尖锐弯曲的指甲小心翼翼勾起她的头发,拼回她的躯干上。
液体淅淅沥沥洒下,微稠,像雨。在事前准备的父爱-002玻璃珠作用下,脊椎与血管开始变形渗出、对接,断裂的肌腹交织,连合处鼓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泡,又很快消下去,形成针尖大的斑,仿佛热油煎锅的边缘,产出密密麻麻的再造组织。
新生再度重临。
而另外一边,死亡正在掘墓。
克撒维基娅口鼻淌血,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耳边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消失在飞尘间,当最后一声人体倒下的重击的回音也陷入铺天盖地的晕眩里,她似乎也忘了自己为什么锲而不舍地要起来,死死抠进砂石里的手指跟着缓缓松脱了。
世界一片宁静。
静得简直要耳鸣了。
突然有人过来了,脚底踩在砂砾上,噌噌作响,她心惊肉跳,又鼓足力气想要逃离,她脑中不是刚刚生死一线的战斗,只记得是3072年,她十二岁。
她没挪动,可能是太饿了,她记得她和姐姐们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东西,来人将她平放在废土之上,手脚都摆正了,然后安抚地用手盖在她额头,她有些心安,那掌心温和宽广,滋味舒服极了。
她不愿意睁眼,双手抓握在胸前,好似听见了噼里啪啦的细雨敲窗声,毛线球滚落沙发弹跳了几下,厨房里锅碗有规律地叮叮当当,她几乎可以预见米利娅姐姐是在烧她拿手的豆汤,怀里有她宝贝着的收音机,呲呲电流打在她眼角,缓慢汇出一滴泪。
有一瞬间,她全心全意地相信时间在倒流。
过去离她更近了。
哪怕天幕卷入黑红,她也看见希艾娅脚边芳草萋萋。
笑起来分外英气。
“回家吧。”
她的温度,穿透地下室的血河、独立镇的群尸、雕像上的断刃匕首,凝聚到她探出的指尖……
“我接你回家。”
支撑着她的精神忽然溃散了。
与此同时,阿诺也感受到了她的泄劲,明明片刻之前还是肌肉紧绷,好似还蕴着一股死力,哪怕骨头尽断,也要抗争到最后一秒。
阿诺垂眸,她满脸水渍,如同刚淋过一场大雨。由于中枢神经正在修复,她姿势怪异地轻微抽动,像一块电力耗尽的机械板。
唯一称得上“类人”的部位是眼睛,那双暗绿透出一丝怅然,好似目送归家的孩子,又想在分离的最后喊住她。
曾经,她也用这样的目光,在此地,送走了一个叫郁尔瑟的狄特姑娘。
“爸爸希望你作为一个标杆引领人类的自由意志,我不去评判他的对错——或许不存在对错。在很多人眼里,你是绝佳的选择:忠诚磊落,眼光长远,对各种战术触类旁通,军事才华卓越。你的决心你的毅力你的勇气,也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强烈纯粹。
“只是他人追逐明日,你在追逐斜晖。”
阿诺望天,自顾自问答,“过去是好的么?也许比现在好。人类走的是一条向前的路吗?不,历史是会倒车的。以过去的风景涂抹未来,只会陷入无尽的循环当中。
“希艾娅还以为她的死能将你从过去释放出来,你却陷得越深了,口口声声说着理解,动作上却还是‘无可奈何’一套……我是人类的阻碍吗?那就是吧,我没有看不起你们的意思,只是厌倦。厌倦你们。”
旗杆插在她不远处的地面,东风烈烈,阿诺弯腰坐在她前方,一手撑在地面,面带疲色。
“我想你应该想过,为什么追随光的人类悍不畏死,因为死去不一定就是真的消亡,他们的遗产被做成纪念碑埋藏地心,荣誉,信仰,勇敢,公平,正义,见闻,言论,文字,都能构成所谓的人类精神,是灭绝人类也完全消除不干净的。”
阿诺叹了一口气,白雾稍纵即逝:“真是美丽啊。”
“我知道,这精神是不可打倒的,它崛起在尘土里,却敢挑战天穹。”
这是孤立于基因繁衍的延续,这是人类的权柄。
“我为人类感到荣幸,这是我曾作为一个人类最醉心的时刻。”
顿响。
“而毁灭它的只有人类自己,我同样——非常非常热衷于这一刻。”
“人类玩弄了它们,用暴力轻贱了它们的分量。战火周而复始,纪念碑塞满稻草,烧毁书籍人言,颠倒不愉快的历史。一千一万年过去,政权更迭了,制度进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