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徒弟都知道送我东西,”沈青衣壮起熊心豹子胆,说,“你就一点儿也没有?”
他打定主意, 要敲昆仑剑首的竹杠。
沈青衣这一竹杠敲下去,敲来了十几本一笔未动的新功课。他接过时,都想干脆晕倒在对方面前——怎么有人会把这些当做礼物,还郑重其事地送给自己?
他没好气地将其全部丢了回去。燕摧虽没说什么,可眼神中写满了无奈地“调皮”二字。
沈青衣背过身去,不想去看。
他真不明白。燕摧可是昆仑剑首,是当今最强的修士,怎么都不算个傻子吧?怎么能养成这种人话都听不明白的性子?
对方从身后走来,揽住他肩头的力道颇像求和示好,却被沈青衣再次赌气甩开。
沈青衣想不通,甚至有时会怀疑对方在敷衍自己:“你就真的这么喜欢修炼?除了这个,其他都不在意?”
他站在窗前,窗外是雪域的无垠绝境。烈风从雪山深处迎面而来,将他如云的乌发吹散,烈烈翻卷于身后。
那与雪山、冰原格格不入的暖香,被风声送到了燕摧面前,不容置疑地扑在了他的鼻息之间——就像沈青衣本身那样,亲近人时总是不管不顾,径直便甜甜地粘了上来。
窗外松枝凝结的细碎冰晶,也被一并吹来,融化在剑首的发间、衣上。燕摧有时会想,沈青衣简直与晨光未亮前。凝结在枝叶上的冰露无异。
一样的轻巧美丽、纯白无瑕,经不起最浅淡的日光普照,甚至来不及被剑首攥在掌中,便就全然融化在了指尖。
燕摧说:“如果我不修行,便会死。”
沈青衣想起昆仑剑宗养蛊似的继承之法。
为何对方可以如此轻易地出剑杀人?
因为对这群剑修而言,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师长、同门,都是终有一日要死在剑下的存在,更何况于其他人?
即使燕摧答应不伤害他,沈青衣亦在此时害怕起来。
燕摧说:“我不杀你。”
剑首穷尽心思,也只能读懂站在面前的少年修士的畏惧之心。而除却修行之外,他另有一样万般在意之人,非同寻常欲得之事。
只是,从未有人教过燕摧如何将一位不情愿的人留在身边。他只能用剑修最熟悉的法子,抓住这只胆怯粘人,既会吓得炸毛哈气,又会在某些时刻贴上来的猫儿。
他逼对方修行、逼对方长生、逼对方长长久久地活于这个世上。
燕摧做尽了能做之事,不知为何,却依旧无法餍足。沈青衣则对木头剑修的心思一无所知,他被风吹得冷极了,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虽说不愿,沈青衣依旧靠回了剑首身边,将对方当做个暖和的挡风板用。
他抓起剑修宽厚干燥的手,将冷冰冰的手指塞进对方掌心。他问:“燕摧,是不是我帮你疗伤之后,就可以走了?”
剑首千百年来的死寂心境,忽而泛起波澜涟漪;他无意识地紧攥住对方,沈青衣“哎呀”一声,恼火道:“燕摧,你弄疼我了!”
剑首想:不祥之兆。
沈青衣提起离开昆仑剑宗这件事后,心思立刻浮动活络起来。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走?
他在晚课时,依旧专注琢磨着,以至于昨日刚刚背下的法决连着错了好几个,错得沈青衣自己都心虚起来。
借着烛火微光,他偷偷去看燕摧,而剑首正凝着冷冷面色,一动不动地盯着沈青衣瞧。
沈青衣被盯得心虚、害怕,又暗自收回了目光。
他伸手胡乱翻了几下功课,做出认真专注的模样。亏好,燕摧今日不曾多问,甚至没有再以严厉的语气让他多用心些。
只是在睡前,剑首还是来问了他:“你今日在想什么?”
沈青衣没答,只是眨巴着眼跪坐在床上,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让他生气的话。
沈青衣:
燕摧:
沈青衣:“你不继续说下去?”
燕摧:“说什么?”
沈青衣:“说我做功课不够用心、努力。你不是一直会这样说吗?”
剑首虽是困惑,也不理解,却从善如流道:“是。太不用心,太不努力。”
明明是沈青衣让他如此说的。可当燕摧说完,对方却又不高兴了,拿着枕头狠狠砸了他一下,抱怨道:“你就会只会和我说这些?”
对方说话不似剑修那样干脆利落,微微模糊的咬字将尾音拉长,在睡前的短短温馨时刻,简直像是在与剑修刻意撒娇。
燕摧默然忍了被对方嫌,还被对方砸;对方软着语调抱怨,剑修也只会重复着自己的问话:“你今日晚课时在想什么?”
沈青衣对他翻了个白眼。
“我什么时候能回到谢家?”
“谢家不算什么好去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