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察觉到的浅笑。
她的目光越过满桌的碗碟,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站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低着脑袋的瘦小身影上。
小笋子早已被余无知使唤惯了,摆桌时跑进跑出地端菜递碗,此刻众人都落了座,他却侍立在墙角,像一枚被随手搁在暗处的、不起眼的钉子。
余夫人朝他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柔和的坚持:“小笋子,你也来吃啊。”
她见那少年犹疑着没有动,便自己站起身来,走过去,握住他那截细瘦的、还带着凉意的手腕,将他从墙角拉了出来,轻轻按在了自己身旁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小笋子被她按着肩膀坐下时,整个人还有些僵硬,两只手搁在膝头上,不敢去碰面前的碗筷,像是怕自己一伸手就会碰碎了什么。
余夫人没有多说,只是把一双竹筷塞进他手里,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瘦小的少年这才安下心来,他小心翼翼地动筷,吃饭夹菜时又像进食的小鸟左顾右盼,生怕撞到胡吃海塞的余无知在宴席上不停伸出的胳膊。
怎料没等小笋子上桌吃上几口,那饿鬼附身般的余无知便喝得烂醉。
他本就没什么酒量,偏又逞能,端着一壶梨花白挨个儿给自己倒,倒到第三杯时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到第五杯时整个人像一截被泡软了的木头,往桌沿上一趴,很快便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他双手垂到了桌下,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再喝”“再来”,可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串匀匀的、带着酒气的鼾声。
小笋子见余夫人一脸担心望着余无知,便贴心的起身将余无知架在自己薄薄的肩头,把他背回了房间。
那截瘦瘦的脊背驮着一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浑身软塌塌的少年,走得有些晃,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之后,厅堂里便只剩下两个人了。
室内顿时空荡了起来,窗口一阵凉风吹来,余夫人忽地觉得那酒有些上头。
她本不是不能饮的人,年轻时在神鹤门过年节时,也曾跟师兄弟们围炉喝过几碗自酿的米酒,一整碗下去同样面不改色。
可今夜这梨花白入口绵软,入喉却像一小团被裹在蜜里的火,顺着食道往下滑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待落到腹中,便猛地散开了,化成一股热意从丹田处往四肢百骸漫延,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连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她的脸颊泛上一层薄薄的绯红,像一朵被热气熏开了花瓣的、还没来得及收拢的芍药,在灯下看着,带着一种与平日里那个端庄冷冽的余夫人全然不同的、软绵绵的慵懒。
大师兄邱元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自己身侧。
他手里还端着那只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晃着一层细碎的光。
他一边说着旧事,说当年后山的雪有多厚,说师父临终前握着他们的手说“江湖险恶”时的模样,说那些已经走了的、散了的人;一边又给她斟了一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壶被文火煨着的、不会沸腾却一直在冒热气的水,温温地、持续地往她耳朵里灌。
余夫人觉得自己的眼皮正变得越来越沉。
她试着抬手去摸那杯酒,可手臂抬到一半便软软地落了下来,指尖蹭过桌沿,碰到一只空碟子,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她心里隐约有一丝警觉,像一条小鱼在水底倏地摆了一下尾,可那警觉还没来得及浮出水面,便被腹中那股愈烧愈烈的热浪压了下去。
那热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爬过腰窝,爬过两肋,爬到她后脖颈处那块微微凹陷的皮肤上,像一只热烘烘的猫蜷在那里,暖得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一点一点地、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